深夜,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我从梦中惊醒,这是前方战友按预约打来的电话。
2007年5月14日0时01分,尼日利亚通信卫星一号,搭乘我国长征系列第98枚运载火箭“长征三号乙”从菠萝沟升起。地下控制室发射控制台上年轻的发控指挥员沉着而稳健地下达了“点火!”“起飞!”口令,蓄势待发的火箭发动机喷射着浓烈的高温燃气,托举着几百吨重的箭体,迅速升腾!刹那间,夜幕下,神密的菠萝沟揭开了她厚重的面纱。
菠萝沟并不产菠萝。也不知为什么,也不知从何时,居住在这里的人们把它称作“菠萝沟”。它是深藏在我国西南部大凉山深处的一条狭窄而原始的山沟。在备战备荒的年代,某一天,某位伟人在五万分之一军事地形图上,在这里划了一个圈。于是,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在我国西北大戈壁上创造了“两弹一星”英雄史话的解放军某部奉命千里跃进大西南,在稻花飘香的季节来到了安宁河畔,安营下寨。
西南的雨季正烈,安宁河水暴涨。这支部队被阻滞在安宁河的东岸。这支“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的部队,就在岸边一个叫“漫水湾”的地方,支起帐篷,扎下营寨。为保密起见,这个大山深处的军营被定为成都市16信箱,他们将要在这里建设“长征机器厂”(即发射基地)。
这支部队是为建设长征机器厂而来,当然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现在这个基地已对外开放,当游客们走过安宁河上那座陈旧而驼背的“长征桥”时,不禁会问,谁修了这么臭的一座桥?可谁会想到,它是这支科研部队在没有施工机械,没有架桥经验,在水流湍急的安宁河上,靠铁锨、镐头、手推车在几十天里抢建起来的呢?谁会想到没有这座桥就没有今天现代化的西昌卫星基地呢?这座桥在过去的30多年里是通向菠萝沟的唯一公路通道。在长征桥尚未建起的时候,我奉命带领一个加强班乘着小船横渡安宁河,徒步向菠萝沟进发,配合成都军区第四十一测绘大队的两个外业组,对未来的发射阵地进行测量并绘制千分之一的大比例地图供发射场设计之用。
我们这支小部队来到了菠萝沟,我亲手楔下了三号发射场的基准桩!由黄海海平面引来的大地高程给这个基准点赋予了绝对海拔高度,大地座标网赋予了它经纬度,然后,我们通过测量赋予它相对高程和相对“0”点座标。以后的历次发射,火箭飞行轨迹都是以这个点为“0”点的。
话说当时,我们只有一顶账蓬,作为临时党支部书记的我会同两位组长制定了优先保障技术干部生活条件的“政策”,上铺让给技术干部(绝非占他们的便宜),下铺留给自己(下铺潮湿),在帐篷外用石头支起军锅,下面条,技术干部先捞,打开军用罐头,把肥肉分给他们(也绝非占便宜啊),大家其乐融融。至今回想起来还觉得自己当年有点“英明”啊。
有一件事难以忘却,在那个反帝反修的年代,阶级斗争异常尖锐复杂。有一天,从菠萝沟上游下来一个身披黑衫(彝族“茶尔瓦”)头缠布巾,酒气冲天,手持冲锋枪的彪形大汉。一位唐山籍的战士大喊一声:“有敌情”!我下意识的立即下令:“卧倒!上子弹”!只见彪形大汉举起双手,用生硬的汉语喊到:“不开枪,成功乡的乡长是我!是来看望你们的”。在我的脑海里怎么也想象不出乡长是这个样子,倒觉得他与指导员敌情教育课上描述的“敌特”份子十分相似。可是,我也不敢造次,发话道:“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对方一一照做。我才起身缴了对方的冲锋枪。问他:“你是乡长何人证明”?他说:“有啊,附近泽远公社的胡书记认识我”。于是,我让通信兵开着偏三轮摩托把胡书记接来,才为他解了围。不打不相识,后来,我们在建设发射场时得到了这位古基乡长的大力帮助。
菠萝沟是古老的,原始的。我们来这里时,很多老百姓从未出过沟,吃盐巴靠马帮驼,卖东西论堆不论斤,人们从未见过汽车、火车,没接触过现代科学和外面的世界。可是,就在这个处于原始闭塞的大山深处,经过军民十四年的不懈努力,艰苦奋斗,3#发射场于1984年具备了发射大型运载火箭的能力。如今这里已经建成了一座拥有两个发射工位(3#工位先建,2#工位后建)和全套发射勤务设施、初始段跟踪测量、指挥控制,信息传输设备的现代化发射基地。自1984年起,这里不仅满足了我国同步轨道卫星的发射需要,还先后为国外提供了30多次发射服务,使我国跻身于世界航天市场前列。
今天凌晨,从菠萝沟升起的这颗尼星,是我国首次以火箭、卫星及发射支持的整体方式,为国际用户提供商业卫星服务。火箭升空26分钟后,西安卫星测控中心传来的数据表明,星箭分离,卫星准确进入近地点209公里,远地点41951公里,轨道倾角25度的地球同步转移轨道,然后,择机点燃远地点发动机,使尼星进入准同步轨道,再经过漂移、轨道修正、调姿、最终定点于35786公里的赤道上空。
接完战友的电话,我再也没有了睡意,于是欣然命笔,写下了以上并非文学的文字,献给仍然战斗在菠萝沟的战友们。